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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    故事的開始

 

現在才想起來,母親死的那天,她沒有哭。

顧盼在考卷上寫下最後一個字,無視桌旁不知何時冒出來,那雙青綠枯瘦,一看就不像是活人的手臂,及時在青手臂摸走她的東西前,將桌上的文具收進筆袋。她拿起考卷,輕巧的繞過那團綠霧,走到講桌前交卷。

「顧盼,妳寫完了?」杵在講桌旁看書的女老師放下手上的小說,瞄了顧盼一眼。

如同過去每一次考試一樣,顧盼工整的字跡填滿考卷,作文的最後一個字恰巧填進最後一格,整張考卷從頭到尾,竟連最後一格都沒有浪費。

自從升學考試修改制度之後,顧盼就讀的學校每次考試都會特別加上作文這一項,題目五花八門,為的是先培養起學生的作文應對能力,避免升學考試時因古怪的考題落敗,今天的題目恰巧是最老梗的「我的母親」。

「是的,老師。」顧盼面無表情,不像一般學生考完了最後一堂考試會掩不住欣喜的表情,顧盼不喜也不悲,甚至也不是憤怒或懊惱,她像是天生就沒有七情六慾一樣,表情平淡得很。

「好,那妳可以先放學了。」

「嗯。」禮貌性對女老師點點頭,顧盼拎起書包,頭也不回地踏出教室。

背著書包的顧盼在走廊上不急不徐地走著,她的速度不快,但若仔細看的話,會發現她有時像是閃避著什麼一樣,會微微側過身,或是突然停住腳步。

不熟悉她的人可能會覺得她哪裡怪怪的,但其實在這所學校裡,就算是跟顧盼一路從國小同班到國三的同學,也沒人真正知道顧盼到底在想些甚麼。

她為什麼走路怪怪的?為什麼總是面無表情?沒有人能夠理解。

曾經有人問過她,她卻什麼都不說,他們也曾試圖排擠她,卻發現她不像其他人欺負起來那麼好玩,不管他們怎麼鬧她、整她,甚至是潑她水,顧盼永遠表情淡淡的,不生氣也不難過,更不會痛哭流涕求他們放過她。

她總是沉默的看著他們,看到他們心虛的落荒而逃,心虛到再也不敢欺負她。但詭異的是,不管顧盼怎麼被欺負排擠,她永遠一聲不吭,不會告訴老師,更別說是告訴家長了。

她是完全無法被人理解的怪物,後來那些學生們寧願無視她、遠離她,也不願與沉靜得令人發毛的顧盼相處。

就在顧盼第三次閃開眼前那「看不見的障礙物」後,有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她身旁。

「真是些煩人的東西不是嗎?」男人表情似笑非笑,薄唇揚起美麗的笑弧。

「有事嗎?」奇異的,向來話少到讓人懷疑她簡直是個啞巴的顧盼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偏低,還有一點點沙啞,卻透露出一種驚人的鎮定。

「沒事,只是來找妳而已。」男人微笑,往前跨了一步,站到了她的面前。

直到此刻,顧盼才看清楚這個出現在身旁,渾身散發著不屬於人間氣息的男人的面貌。

他很高,皮膚蒼白得像吸血鬼,如果她沒看錯的話,或許他的皮膚還有一點點偏青色的光澤,他一身的黑,從不合時宜的披風,一直到黑色立領斜襟的衣服。

那是一套從頸子包到小腿中間的衣服,看起來有點像唐裝,腰間綁了一條繡有金色唐草的腰帶,腰帶上還繫了一些走路時會叮叮咚咚響的玉飾,不止是披風跟衣服,他連長褲,靴子與玉佩的流蘇都是清一色的黑。

「找我?」顧盼一愣,不由得抬起頭直視男人。

她這時才發現他有一雙顏色奇異的眼睛,乍看像黑的,卻又流轉著像藍又像綠的光芒,卻又不是外國人那種藍或綠,更不是純粹的黑。

顧盼試著歸類,卻根本無法為其下定義。

「妳驚訝嗎?華胥之女。」男人微笑,但不管他怎麼笑,笑容中總帶著一絲不屬於人間的陰冷,一般人看到都會怕,但顧盼卻像是絲毫不在意一樣,只是冷靜的站在原地。

「華胥?那是什麼?」罕見的,顧盼疑惑了。

「哦?妳還不知道啊……」男人突然伸手,大拇指扣住她的眉心,其餘四指壓上了她的頭頂,他那雙藍綠色的眸子此時轉成了帶紫的金色,逼著她直視他的雙眼。

顧盼有瞬間怔楞,但馬上就察覺到眼前的男人並不打算傷害她,便放下原本想要抵擋的雙手,乖乖的站在原地。

過了一會兒,男人鬆開手,「妳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。」

「不一樣?哪裡不一樣?」顧盼只是怔怔地複述。

她不明白眼前的男人為什麼要出現在她面前,顧盼從小就看得到不屬於人間的「存在」,那些存在也許有神有鬼,有的曾經來鬧她,有的也曾試圖要對她不利,但最終都像那些試圖排擠她的同學一樣,覺得無趣而走開。

到了國中時,她已經學會無視很多東西,他們彷彿也摸出了一個跟她和平共處的方式,只是因為顧盼不喜歡踩到或碰到那些存在,所以總是時時閃避。

「妳比我想像的還要好,真是個冷靜的孩子,華胥之女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
「你還沒告訴我『華胥』到底是什麼?」突然,顧盼對這個名字產生好奇。

「去翻翻山海經吧!」男人微笑,手腕一轉,一個葫蘆形狀的玉牌突然出現在她面前。「這給妳,封印解開時,妳可以靠它稍微撐一下,過幾天我會來接妳。」

「接我?封印?什麼封印?你是誰?又要帶我去哪裡?」

顧盼不由自主的接過那個葫蘆玉牌,但只是幾秒的時間,那塊葫蘆玉牌像是冰一樣消融在她手心,瞬間消失不見,連同那個神秘而陰冷的男子。

下一刻,像是重新回到人間一樣,學生們從教室裡湧了出來,紛紛從顧盼的身邊經過,顧盼有點恍惚,只能怔怔看著自己的手掌發楞。

封印……到底是什麼?

那塊玉呢?

 

雖然對那個突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男人感到疑惑,但那塊玉牌畢竟是在她手上消失,顧盼摸了摸左掌心,還是很難相信好好一塊東西會這樣消失不見。

明明玉牌放在她手上時,她還能清楚感覺到那沉甸甸、透著冰涼的質地……玉牌跟封印到底是什麼意思呢?

顧盼邊走邊想,不知不覺來到校門口。

在顧盼踏出校門口那刻,一道綠光倏地從她身旁掠過,她還沒來得及反應,一個巨大的獨眼怪就突然跳到她面前,顧盼一愣,她從沒遇過這麼大的東西。

他是鬼嗎?還是妖怪?

獨眼怪似乎是衝著顧盼而來,一看到她,便伸出巨爪試圖抓她。

隨著獨眼怪的動作,黏稠腥臭的味道撲鼻而來,顧盼似乎是傻住了,居然沒有閃開,只是下意識伸手想擋住那股惡臭。

沒想到當她伸出手時,一道白光突然從她的左手心竄出。

光線像蛇,一口咬住獨眼怪的眼睛,獨眼怪狼狽的發出哀鳴,連續後退了好幾步,兩手胡亂抓著自己的眼睛,抓得自己滿臉都是青色的汁液。

獨眼怪越想抓住那條攻擊牠的光蛇,那條光蛇就越靈活的閃躲,一邊躲還一邊不停地咬牠的大眼球,獨眼怪越痛越急躁,一時之間,白光幻化成的光蛇與獨眼怪難分難捨,打成一團。

「還不快走!妳想等著再被抓一次嗎?」突然,一道聲音撞進顧盼耳裡,一回頭,只見一個三年級的學姊抓住了她的手,硬是將她拖離校門口。

學姊的力氣非常大,突然被拉走,顧盼沒有抵抗,只是靜靜跟著學姊走了一大段路,最後在距離學校兩百公尺遠的城隍廟前停了下來。

「呼……到這邊就安全了。」

學姊鬆開顧盼的手,一回頭看到顧盼一路被拖著走了這麼遠,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,不由得有些詫異。

怎麼她一點緊張感都沒有?難不成她看不見那個妖怪嗎?

「喂!妳剛有看到那個東西吧?那個綠色的大妖怪!」

「有。」但顧盼的反應卻出乎學姊意料,平淡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遇見一般。

「既然看到了為什麼不逃?妳想被吃掉嗎?」

「……牠為什麼要吃我?」

「妳──」沒料到顧盼會這麼認真的問這種問題,學姊一時氣結,「我怎麼知道牠為什麼要吃妳!妳這白癡,看到妖怪不逃是怎樣?要不是我眼明手快把妳拖走,妳等下傻傻被吃了怎麼辦?」

「……謝謝學姊。」顧盼還是冷靜的看著學姊,經過學姊的解釋,她明白自己剛剛似乎是遇到危險了,雖然還搞不懂獨眼怪跟那個從她掌心竄出的東西是什麼,但學姊似乎為她的安危緊張,顧盼思考了一下,最後鄭重的道謝。

「妳!妳妳妳!」沒想到顧盼一道謝,那學姊卻像是吃了幾噸的辣椒一樣,臉又青又紅,不斷指著顧盼,像是被顧盼惹惱了。

「學姊怎麼了,身體不舒服嗎?」

「妳是哪根筋不對!」吳雪桐從來沒看過任何人是用顧盼這種態度講話的,她那副不慍不火的樣子是怎樣?看了就有氣!

「抱歉,我說錯話了嗎?」察覺學姊似乎是生氣了,顧盼有些手足無措,但她就算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下的狀況,外表看起來還是沒有什麼表情跟情緒,看在別人眼裡仍是那一副淡然、面無表情的模樣。

「我不曉得該怎麼處理這種狀況。」

「妳……」突然,吳雪桐看見顧盼白色制服上繡著的名字。

顧盼──不就是學校傳說中那個沒感情的怪物?

她一直很好奇怎麼可能會有人連一點點情緒都沒有,沒想到真的被她遇見了!

「妳是二B的顧盼?」

「是。」

「妳就是那個不會哭、不會笑、不會生氣、不會害怕,也不會緊張的顧盼?」吳雪桐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繞著顧盼走了一圈,上下打量著她。

尋常國中女生被惡名昭彰,一天到晚翹課,外表看起來超像流氓的學姊這樣盯著,不到幾秒鐘就會開始發抖大哭,大叫「不要揍我」了,這顧盼還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
真有趣!吳雪桐摸摸下巴,突然笑了。

「很好,我欣賞妳!」

「謝謝學姊。」

「我叫吳雪桐,是這間城隍廟廟公的女兒,妳如果遇到什麼事情再來找我,我平常都在這裡。」吳雪桐拍拍顧盼的肩膀,突然又像想到什麼一樣開口。「對了,下次再看到那種東西,要記得趕快逃命,可別傻傻被吃了!」

察覺吳雪桐似乎打算打發她離開,顧盼看著她的背影,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覺得學姊似乎可以信賴,而且,學姊也看得到「那些東西」……長久以來盤旋在內心的疑問突然一一浮現,化為一股衝動。顧盼叫住了吳雪桐。

「學姊,那種東西到底是什麼?妳可以告訴我嗎?」

「喔?妳不知道嗎?」像是早就在等顧盼問話,吳雪桐笑咪咪地回過頭來,對她招招手。「那跟我進廟裡吧!進來我再慢慢跟妳說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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