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愛的,記得我曾跟你說過有一次在網咖瘋狂寫詩的事嗎?

 照例是睡不著的夜,索性決定不回家了,遊蕩台北街頭一整晚也不是辦法,徒步走到南海路,走過我曾經浪擲青春的時光,隨便找一家包整晚的網咖走進去,付了錢買時間,還有泡麵和一包淡菸,無比骯髒的鍵盤,很不人體工學的椅子,我當作沙發,獨自陷入沉思。

 然後我心焦煩躁,思緒如亂馬奔騰,無視於身旁戰火連天打打鬧鬧的連線遊戲,打開網上的留言板開始寫詩,霹靂啪啦敲著鍵,如混沌初始孕生萬物,打算寫到天荒地老也無所謂,沒洗澡也沒刷牙漱口簡直像個瘋子。幸好周邊有結界保護,好兄弟連番照應看顧,任何妖魔外道百毒不侵,心存一念,唯有寫詩。

 洋洋灑灑寫了廿多首,鬼也是這樣畫著符,直到身旁的戰士們統統倒下,直到外面天色由黑轉白,連櫃檯服務生都恍神打瞌睡,忘了該沖水洗馬桶,牆上第四台頻道閃爍黑白雜訊,我正收拾細軟打算去對面永和豆漿吃一頓早餐,像吸血鬼一樣搭早班公車回到像棺材般的小套房沉睡一整天。

 那時候深愛的人已不在身邊,還沒有找到值得愛的女性,內心的寂寞和無以名狀的黑洞已啃蝕我幾乎體無完膚,唯獨詩是飲鴆止渴的愛情靈藥,撫慰我缺乏光澤的心臟,短暫的安定我漏電的魂魄,詩本身即是美德,你別想從它身上撈到任何好處,某作家如是說。

 想起詩如泉湧,幸福到發了瘋那個夜晚,就覺得不寫詩真的很對不起列祖列宗,雖然我筆下胡亂組合的句子也未必能建成祠堂供人瞻仰,又或許會有鬼懂得欣賞,在無名墳塚吟誦走唱,把詩當作超渡的經文,未嘗不是一種值得鼓勵的消費行為,若是陰間大肆流行起來,也是一絕。

 這個年代的人都不讀詩了,幸好還有路過的孤魂野鬼願意傾聽,我迴向給他們殘留這世間純粹美好的聲音。

 

 (本文初發表於香港文匯報 20090925)

 

銀色快手 

1973 生於永和,東吳日文系。日本文學評論家、布拉格書店主人。養六隻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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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Ashokh
  • 只是習慣要培養,而人们又善於忘記自己真正的天賦習慣